当看见沉悉之白着脸，只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铁栅门后面时，易顾望原本正常的步伐频率陡然加快，最后转为匆忙的小跑。在她将门打开的剎那，顾不上别的，他紧紧抱住了她。沉悉之伏在他的怀里，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味将她整个人包裹住，绷紧的神经也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易顾望抬手掌，在她有些许凌乱的发顶上落下，频率缓慢轻柔地安抚。其实他早看出沉悉之并不喜欢一强一弱的爱情，反倒更喜欢两人齐平或她略高一筹，所以他也极少表现出强势或上对下的姿态。温和有礼的性格家教摆在那里，易顾望自然也毫无意见，也愿意她在前线奋勇而他在背后支持。可有时他还是会忧心她是否会受伤，想替她挡住一切攻击，他也想替她痛苦，偏偏她性子倔强，寧愿自己逞能也不愿求助。来的一路上，易顾望回想过去相处的点滴，终于得出最好的方式。那是只存在两人身上的默契和共识，他们是搭档，是只要携手面对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的关係。易顾望执起她的手，于沉悉之眼里，他整个人浸在破晓的暮色，可他的瞳孔里只有她的身影。他对她说：「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沉悉之紧紧牵着他的手回到屋里，先是确认主卧里的宋逍玥没有转醒的跡象，才敢将易顾望带进来。不怪她，或许在宋逍玥心里，她和易顾望也依旧是水火不容，要是她一起床看见这幕或许会吓死。像贼人似的被塞进客房房间，易顾望曲着长腿坐在地上打量屋子的摆设，以往都是在楼下或附近转，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她的家。与他家简约工业风的黑灰色装潢不同，她家中的用色用了大片的白和明亮的灯光，香氛蜡烛或扩香每个区域各有一个，光是从玄关走进来他就起码看见了三个。敞亮的白色空间里有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和乾净简约的家具，看得出主人多么重视自己的空间与生活。当走入她的空间，易顾望也决定今天就将自己的秘密如实告诉。他借来笔电，在影音平台搜寻e’seyes几个字符，而后将电脑萤幕转向，一字一字道：「这是我所经营的帐号。」沉悉之接过，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点开一部又一部的影片观看小片段，她才知道易顾望和自己坦承的目的。「……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话音掺着不可置信，她又按下快进键跳到下个影片。刚刚起码看了九部影片，现在这个已是第十部，右上角的更新时间显示三个月前，依这频率来看，他几乎是一个礼拜更新一次，有时甚至两或三次。内容大多是在讨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有据传被潜规则上位的明星网红、被学生亲口指证虐待的老师、被抹黑作风不良结党营私的企业家。频道的内容围绕在被舆论攻坚的他们身上，可却不是消费时事，是用详细的时间线和证据在眾口之下证明他们的清白。潜规则只是剧组私下的喝酒小聚，只是刚好酒吧旁边是旅馆；虐待学生的老师只是出了太多作业和考试被学生记恨污衊；企业家更冤，他为工作牺牲奉献几乎夜夜宿在办公室，却被争夺同一竞标案的公司抹黑。他一个人竟然做了那么多努力，沉悉之看见底下的评论才知道他甚至连营利都没开。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易顾望这样是否值得，可想起自己早些说过的话，她便紧闭着唇不敢询问。最后、最后，看见他一月时发的，为主播小月亮发声的影片时，沉悉之猛然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件事会有转机的，我向你保证。』『至少它不会被轻易揭过，况且，网暴不该是常态，你们不该习惯，更不该息事寧人。』『坦白来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如果害怕失败和未知就放弃，打从一开始就不努力，光是悲伤也没有用的。儘管害怕付出流水，可一旦去做，就必然会看到成效。』『看到那些评论你也不想要活成他们期待的软弱可欺吧，所以，相信我。』那时的她还以为易顾望是在安慰她，殊不知，他说的一切皆有根据。并不是信口的关怀，而是他真的会如此，无论有没有她，他都会去做。想到稍早前质问他的话，他不是毫无作为，相反，他为了这件事情做了太多了。沉悉之再度红了眼眶，可这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心疼。这惊人的產出量背后一定存在着庞大的工作量，门外汉看来只要动动滑鼠键盘花几小时就能导出上传的影片，在同行的视角之下几乎令人叹为观止，更别提他还有正职工作。「易顾望，你做这些会不会累？」「当然会，就算是想做的事情，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和工作量之下，身体和心理都会受到影响。」「那你还……」她哽咽道：「你还做、还说我应该先想清楚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明明你也累很辛苦啊。」「不要哭了，待会睡醒眼睛会痛。」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靠在她头顶，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分明累的是他，可看她怜惜自己，易顾望心疼之馀还感到了一丝甜，就好像这些年没有尽头的努力终于有了归处。儘管做着想做的事情也还是会感到迷茫，尤其是看见网际网路不长记性的网友在他製作上个人的影片时声讨下个受害者时。不用其他人问，他也曾质疑自己这样是否值得，他咬着牙在寻找答案的道路前进，终于，现在他看见有人持着灯将温暖和怜惜照到他身上。他的答案是值得。因为只要坚持着这条路，他在乎的人就不会受伤。「先睡一觉吧，醒来了我们再做打算。先和崔栗栗报备，有她在应该不会有事，说不定只是自己吓自己呢。」「但愿吧……」她一脸疲惫地从地上爬起，顺势将房间灯给关闭，转头栽进棉被里。可等了半会，汹涌的睡意又再度平静，沉悉之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双人床的空位。「顾望，你上来休息。」地上的人一时半会没动作，半分鐘过去，沉悉之柔着声音补充，「我睡不着。」又等了一分多鐘，身旁的床榻凹陷，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最终在她左侧停下。沉悉之侧躺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发现易顾望正用温柔似水的眼神睨着自己。她浅浅抿着唇，逐渐向他靠近，主动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埋在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里，似是在找寻一个好依靠的地方，缓慢地蹭着。微捲的头发扫过皮肤，刮的他心口又甜又痒，易顾望下意识将脸颊贴到她的发上，小臂横在她的背时不自觉发力。浓浓睡意袭来，两人倚着对方，陷入沉睡。